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悍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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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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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1[1/3页]

  柳青青是个绣娘,别人绣的是衣裳,她手里缝缝补补的,是遗体。再支离破碎,她都有办法缝合得齐整,不留破绽。

  全须全尾上路,不仅事关一个人最后的尊严,按照本朝民间的说法,任由残躯堕入阴间,是大不祥,转世之后,即使身无残疾,亦会追问,为何我这一生,永远若有所失。

  柳青青有多年的织绣经验,认真专注,从不多话,找她的人很多,日渐闻名于沅京。换句话说,柳青青颇赚了点钱,名声也好。但菩萨是用来敬的,不是用来娶的,男人们说,摸过死人的手,为我做饭洗衣,这太可怕了,更别提吹灯后的良宵。

  媒婆劝柳青青:“你不缺钱了,放弃晦气营生吧,女人总归要有个归宿,不然独居太难捱。”柳青青反问,“跟一大家子人住,就不难捱?”

  媒婆答不上来,翻翻眼睛,走了。柳青青坐在檐下缝补的时候啊,突然想起了一个人,想起一个人啊,细细密密的针脚里,就漏了一道。漏了一道啊,长桌上的女尸眼皮就耷拉了,风一吹,她像诡谲地笑了一下,柳青青的手就顿住了。

  该怎么办呢,再过十年八年,老到眼皮耷拉,也还会记着谢轻舟吧,故乡风雪中,那个漂亮的红袍少年。

  时值初春,谢轻舟回祖父隐居的散花镇探亲。他在头一年的乡试拿了第一,喜讯传遍街头巷尾,人们都在猜测,谢氏一门很快会出第三个状元郎。

  小镇的习俗,未满二十的人元气不足,除夕夜必须穿红色。谢轻舟的祖母早早为他定制了一身,他刚抵达小镇,就和祖母到裁缝店取新衣裳。

  大雪积了三尺之深,映照得窗纸亮堂堂的,掌柜和谢家祖孙寒暄,柳青青在窗下绣一朵梅花,梅是母亲的名字,她给母亲做的棉鞋就快完工了。

  谢轻舟是苏州知府家的三公子,刚满十六岁,银鞍白马的好年纪,名字也取得讲究,名轻舟,字余生。他父亲谢知府说,自出生之日,每一天都是余生,历经轮回大劫,应当怀有谢意。

  在初相遇的十四岁,柳青青无从反驳这句话的荒谬之处。她只是在那少年和他的祖母离开时,从鞋帮上的梅花移开目光,不经意看了一眼。

  谢轻舟有一种世家子弟的清贵气质,跟柳青青认知里的年轻人都不同。在他跨过门槛的刹那,柳青青喊住了他。

  她向他奔跑,蹲下来剪去他袍角的细小线头,在雪地里笑了笑。她想这少年就该和他给予她的感受一样,十全十美,毫无瑕疵。

  谢轻舟俯身,虚扶了她一把,她站起身,抬头望他。四目相对,谢轻舟眼中并无惊异之色,微微笑着说:“多谢小姐。”

  腊月二十七的傍晚,炮竹声次第传来,柳青青扶住门槛,望着谢轻舟搀扶着祖母走在桃花雪中。为迁就祖母的身高,他把黑伞撑得很低,身姿因此不显挺拔,但格外谦谦有礼。就像他看向她的时候,眼里明明白白的笑意。

  这来自他良好的教养,也来自他一贯的温文,仅此而已。但这在柳青青十四年的生命里绝无仅有,她被温柔对待,而对方是个高不可攀的贵公子,他的笑容如春风一般,让她那样被照亮。

  她一直惦着他,即使在之后的许多年里,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柳青青为遗体做修复是半路出家,才三年就赚得盆满钵满。不过,生意越好,她越觉得人生没多大意思,做尽不体面之事,似乎只为了死的时候体面点。

  如此意兴阑珊,对嫁人生子自然更不放在心上,媒婆嫌柳青青怪异,渐渐不来了。反而是赵千刀,上门提亲三次皆不成,索性把柳青青当朋友看待,有事无事晃来小坐片刻,他说话不惹人厌,又懂得捎些蔬果和酒,柳青青由他待着。

  赵千刀本名叫赵九,是世袭的刽子手,官方的头衔是行刑官。太多人羡慕他,想想看,杀人不犯法,还有优厚的俸禄可拿,油水也足,实在是优差。

  长治元年,天灾不断,饥民四窜,前朝名将郑虎王已攻陷二十座城池,在幽州称帝。皇帝试图震慑民众,抄家抄斩,非常频繁。从太宗时代就废除的凌迟再度被纳入刑律,但越镇压越反抗,各地流寇群起,几十号人马就敢自立为王,互称陛下相爷大将军带刀侍卫。

  大夏朝即将崩塌,文人们普遍感到悲痛,写檄文控诉暴君当政,酷吏横行,赵千刀屡被提名,在酷吏当中名声很响。但也有文人笔锋一转,夸赵千刀斩首时快如闪电,凌迟时技法细腻,总而言之一句话——赵千刀杀人,美如诗行。每逢他行刑,长街都人头攒动。

  擅长把人千刀万剐的赵九,被人称成杀千刀的,逐渐取代了他的本名。他笑骂由人,张口闭口“我赵千刀”。自从和柳青青相识,赵千刀就盯上她了,他说普天之下,你我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杀人,你修补,杀人时我会玩点花样,让你省点力,我人是粗鲁了些,但一向说话算话,你嫁了我,我绝不亏待你。

  一桩好姻缘,一个夫妻店,赚几座金山银山,福泽子孙三代。赵千刀为柳青青勾勒了一幅蓝图,柳青青点点头:“着实诱人。”

  仅此一句,再无下文。赵千刀一而再,再而三,彻底死心。他也明白,别说是柳青青,再走投无路的女人都会犹豫要不要嫁给他。有个女孩子,人很乖,长得也清秀,赵千刀问:“你宁可嫁给麻子,也不嫁我?”

  女孩子说:“他是麻子,但我和他的孩子未必是麻子。你杀人太多,我怕会报应到孩子身上。”

  赵千刀百思不得其解,人是当官的让杀的,他就是一个打手一把刀,随便糊个口,为何会被说成行凶作恶,杀生太多?明明跟磨墨的书童没两样:“砚不是我制的,字也不是我写的,难道这些墨死后齐刷刷跟阎王爷哭,说都怪我把它们淹死在砚台里?”

  也有女孩子看在钱的份上,对赵千刀豁得出去,但赵千刀不乐意。他的原配和第二任妻子都刚过门没两年就死了,可能确实是克妻命。他一晃四十出了头,哪好意思讲什么情情爱爱,最多娶个女人相依为命,是不能挑剔。

  “但是——”赵千刀说,“她们都想两眼一闭心一横嫁了算了,但我晓得她们对我没有相依为命的义气。我要的,就是这点义气,平时有口热饭吃,谁先走,另一个肯为他张罗后事,送个终。”

  柳青青为人疏离,话很少,但赵千刀坚信她冷面热心,是搭伴养老的好人选,娶不到手,就心生一计,想把她塞给他最要好的朋友丁岩。肥水不流外人田,一旦柳青青和丁岩成了,赵千刀就能心安理得去蹭饭,喝喝小酒,吹吹牛。

  丁岩是沅京小有名气的鞋匠,他制作的靴子千金难求,连皇亲国戚都得乖乖排队等。赵千刀把丁岩夸得天花乱坠,柳青青不为所动:“不用了,我嫁过人,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赵千刀无奈,只得换种方式,丁岩那边来了一批好牛皮,他为柳青青订了一双冬天穿的小靴子,想带她去挑样式。柳青青看着赵千刀不说话,赵千刀叹气:“就算你习惯独自扛生活,也不要总是拒绝别人的好意。”

  柳青青抱了一坛醉蟹出了门。蟹酿了一阵子,墙角摆了几排,被赵千刀吃光了好几坛。他这人好本事,半个时辰之前才把谁割成百来块,照样吃得了肉,通常还能喝掉半斤酒,顺便欣赏柳青青如何飞针走线,将零零碎碎的血肉拼成人形。

  丁岩住在京郊薄刀山脚,大宅占地十多亩,院子里挂满兽皮,血腥气很浓郁。为避免兽皮被暴晒,他做了巨大的棚顶阻隔日光,黑压压如阴霾天。

  赵千刀携柳青青推门而入时,丁岩正站在院落一角的水池边喝酒。光线昏暗,他穿一件黑袍,身形峻拔,手指勾着酒坛沿子,懒洋洋喝酒的样子,像巫师在梦占鸟卜,恪守着无法言说的天机。

  见赵千刀带了人来,丁岩冲他们扬一扬酒坛:“坐。”

  赵千刀把醉蟹的坛子给他拎去,转脸笑看柳青青:“哎,丁岩,她是青蛙,我跟你说过的。”

  丁岩略略点头,赵千刀补充:“哦,大家都叫她青蛙,我跟着喊惯了,她大名柳青青。”

  丁岩又点头,唇角掠过一抹很浅的笑,唤她:“阿柳。”

  眼前人冷峻锋利,跟优美轻盈的谢轻舟相去甚远,却还是让柳青青一瞬恍惚,谢轻舟,永远的谢轻舟,出身于江南的锦绣大族,谪仙一般的公子,他始终在她心底最深处。

  然而她已不是十四岁的女孩子,只因别人不歧视她脸颊一大片绿色胎记,就铭刻在心。多年后,她把这些看成是见怪不怪,或漠不关心。

  甚至不必跟风度和礼仪有关。长治二年,大夏子民在亡国边缘摇摇欲坠,练就强悍的心,连命都快没了,压根懒得在意别人是否缺胳膊少腿,只有孩童们才会大笑着跑开说,哎,她的胎记像青蛙哎!

  赵千刀看看丁岩,又看看柳青青,笑了:“阿柳……好名字!哎,你比我会讨女人欢心。”她挠挠头,“你说奇怪吧,大家都喊她青蛙,她也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若我样子美些,生气是撒娇,亲眷伴侣都来哄劝,既非如此,不如让表情正常些。柳青青对赵千刀笑了笑,不接话。丁岩看看她,从旁边的水池捞起一只青蛙,用银针三下两下剥了它的皮,扬手丢进赵千刀手捧的瓷盘里。

  瓷盘还剩几颗乌红桑葚没吃完,衬得那小小的尸身分外惊心。柳青青向丁岩投去复杂眼神,他是注意到被称为“青蛙”时,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吧,这才用剥了皮的青蛙来安慰她。

  剥去丑陋的绿皮,竟是那般丰美肥白的身子。是,除了胎记,柳青青让人不能忽略的,还有黑缎般美丽的长发,细如白瓷的皮肤。

  把青蛙剥了皮,这举动有狎昵的意味。丁岩大约意识到了,显出几分局促,柳青青看不得主人家难为情,遂走到桑树下,摇一摇树干。熟透的桑葚接二连三地掉落在笸箩里,酿成酒,有壮阳补肾的功效,故乡的男人们夏天常喝的,她便安静地笑起来。

  赵千刀被丁岩的举止吸引,哈哈笑着跳进水池抓青蛙,一只只剥皮,和丁岩比一比刀法。他幼年时,在父亲的训导下,用一块块豆腐训练刀功,切成发丝般细弱的银丝,下油锅仍连而不断,整整齐齐码盘,连名厨都赞不绝口,取个名头叫一线天,能卖十个铜板。

  柳青青静静看丁岩,他五官深邃,但给人俊美而阴郁之感,冷然一笑时,很像神话里某种刚幻化成人的兽类。可她心里的人,是明亮的谢轻舟,从来没能容下别人。

  民间说桑同丧音,不宜在庭前屋后种植桑树,但赵千刀酷爱吃桑葚,丁岩不在意,他便种了好几棵,最后只活下一棵,赵千刀也满心欢喜,水嗒嗒吃个没完。

  柳青青摘了一篮子桑葚,自顾自地摸到丁岩的后院,摘些蔬菜做饭。她把饭菜端出来时,男人们的刀功比试已近尾声,盘子里是白花花一片,蛙尸堆得老高。她打发他们去洗手,麻利地将小木桌收拾出来,摆好碗筷,返身回厨房拿酒碗。

  院落点起几盏风灯,赵千刀和丁岩用饭碗喝酒,等柳青青落座才一起动筷吃饭。他们都没料到,她去拿酒碗的一会儿工夫里,就把那盘青蛙做成了菜,小火慢蒸,佐以猩红辣椒和烈酒,出锅时再洒上细碎葱花,好一盘赤滑肉身莹白如玉。

  赵千刀一筷子接一筷子,吃得啧啧叹。丁岩也夸柳青青厨艺出色,连寻常的丝瓜毛豆都做得可口,问她愿不愿意在闲时帮他和赵千刀做饭。柳青青本能想拒绝,转念一想,答应下来。

  灯火跳动,柳青青站在一侧凝望丁岩的侧脸,她贪恋他一声声唤她阿柳。父母亲人都按她在族人的排行喊她四姐,别的人一概叫她青蛙,小有恶意,但无伤大雅。这三年做遗体修复,家属们都喊她柳姐,比她年长的人也不例外。是尊称,但比不上阿柳来得亲厚。

  回家的路上,赵千刀一反常态,不大吭声,把柳青青送到家门口才犹豫着问:“你对他动心思了吧?”

  柳青青问:“是吗?”

  柳青青似乎对什么都淡淡的,独门独院,孤身一人,打交道最多的是死人,极少出门,菜农每天清晨过来一趟,把菜放在她门口,半个月结一次钱。赵千刀简短地说:“你肯经常出门了。”

  柳青青说:“对我来说,被人认同很难得。”

  赵千刀看进柳青青的眼睛里去,她很悲伤,他想。但他懂得她的意思,为遗体做修复是谋生手段,别人对她的赞美出于有所求,她不看重。而丁岩和他,都对她作为人,或者说作为女人的那部分给予了褒扬,她很感动,也高兴。

  “有人信赖我,是好事。”柳青青说完,轻轻走进小院,立即在廊角点了一盏大灯。赵千刀在紧闭的大门前站了站才走,他觉得难受,有的女人也不美,但她们只会认为旁人对她再好也理所当然,柳青青不同。可见在她过去的二十五年里,不曾得到过像样的对待。

  可她真的不知道她的好,赵千刀叹口气,大步走在风里。那女人瘦瘦小小,他一只手就能拎起来,她模样虽平淡,但垂下眼睫时,也算楚楚动人,还暗暗透着骚劲——让他很想把她骨子里的骚压榨出来,单是想想那肤白肉软……他就舍不得把柳青青推给别人。

  丁岩是例外,他们是生死之交。可丁岩说若想娶妻生子,不会蹉跎到如今,生逢乱世,日子过一天算一天,他只想保有随时走开的余地。赵千刀承认丁岩是对的,本不想和柳青青说起,但没忍住,他一开口,柳青青慢悠悠地说:“他不想,我也不想。”

  这么多年,柳青青自认修炼成宠辱不惊,但她必须承认,阿柳两个字打动了她,她慢慢走向干活的房间,有两具女尸在等她。

  一具是中书侍郎的夫人,柳青青将之尊重地摆在长桌,另一具是国舅爷的小女儿张兰芳,躺在杉木临时做成的床榻上,她已被修复完毕,明日会被国舅夫人领走。

  侍郎夫人有着好模样,冶艳如一朵红芍药,她和张兰芳的夫婿有染,被张兰芳捉奸,推搡中,张兰芳被负心汉失手推下台阶,脸被摔得稀巴烂。两个女人生前水火不容,死后却要在同一个房间朝夕相处,柳青青眯起眼睛,将天蚕丝穿过银针。

  那年在散花镇,谢轻舟住到暮春才走。绿树生烟的乡下,他踏青会友,走马观花,穿戴的衣饰都出自柳青青所在的老字号,但她技艺还不够为他量体裁衣,又怯于被师父师娘看破心思,便悄悄去河边拾了些贝壳,细细打孔,磨光得很温润,缝在他的锦袍上,靠胸口的位置。

  她想着,自己就是那颗小扣子,他千里的路,她终究陪了他一程,就感到很快乐,哼着歌儿,在锦袍腰带上绣些清淡的花纹。

  比起红袍,柳青青更爱谢轻舟穿白衣,镇上陈乡绅的女儿给他绣了一方手帕,下角是一行小小的字: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柳青青做不来热烈的举动,但这句诗她也想重复一万遍。

  谢轻舟是在一个傍晚离开散花镇的,柳青青爬上自家矮矮的屋顶看他,假装在晒棉花。陈乡绅的女儿一点都不介意被人当成笑话,跑去拦他的马车,谢轻舟下来和她说了说话,陈家小姐破涕为笑,挥着没能送出去的手帕,在桃树下站了许久。

  柳青青想办法和陈家小姐做了姐妹,终于问起:“谢公子说了什么?”

  陈家小姐哭哭笑笑:“他说他会记得我。”

  谢轻舟那样的人,陈小姐不敢幻想与之相守,但被记住,已是小镇少女的荣光。虽然这影响了她的婚事,她很晚才嫁,夫婿是她家的家丁,陈夫人很不满意,恨女儿年轻时听不进劝,落下了笑柄。但家丁对陈小姐百依百顺,他说:“谢公子是小姐心里的星辰,小姐也是我眼里站在云端的人。”

  分别后,柳青青常常想起陈小姐,她不晓得谢轻舟在某一时刻的一恍神,是不是真的还记得她。但自己不勇敢,必不会成为他回忆里的微小瞬间,于是她一下子就烦闷了,把国舅女儿张兰芳拽到地上,走过来走过去的都踢上几脚,怒火才消。她以为自己心如止水,但张兰芳依然激起了她内心所有的暴戾。这贱人不比自己好看,可她投了个好胎,让人只想狞笑着对她举起刀。

  柳青青举起了刀。

  国舅夫人来接张兰芳,快要哭出声:这就是沅京入殓圣手的杰作?难看,真难看。

  国舅夫人让柳青青返工,柳青青轻描淡写:“天太热了,再拖,该放不住了。”

  国舅夫人痛失爱女,哪经得起外人像形容一块腐肉的语气?袖子一挽,要对柳青青动手,柳青青拿过剪刀,像把玩一枚玉,煞是爱不释手,眼睛却瞟向长桌上的国舅之女,用意一望即知:嫌她不好看?那就再在脸上戳三个窟窿,也好跟她的瘊子交相辉映。

  柳青青不是善茬,但国舅夫人更不好惹,眼看要把她揪去报官,赵千刀赶来,为柳青青挺身而出:“张夫人,这年头,世道不好,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这话不太好听,但以赵千刀的身份,国舅夫人也不得不掂量掂量。连皇帝都当不长呢,皇亲国戚说倒就倒,若落到刽子手手上,少挨一刀是一刀,立刻缓和了语气,跟赵千刀说:“我这当娘的,心里一难受,就……”

  明眼人私下为柳青青抱不平:“她活着,我可瞧不顺眼!死了被柳姐一美化,倒不算丑鬼。”

  柳青青含笑不语,把头扬起来,对着瓦蓝瓦蓝的天,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借机掩饰夺眶而出的眼泪。九年了,她总算为谢轻舟出了口恶气。

  九年过去了。

  国舅夫人和随从等人走后,赵千刀坐过来:“比张兰芳还糟糕的尸首我也见过,以往哪有家属挑你刺?”

  “张夫人多骂我两句我也听得下去。”柳青青笑着说,“她要知道我把她女儿的脚筋挑了,舌根也剪了,会怎么对我?”

  来世你总不会还有权势倾天的爹吧,若我会遭报应,过不了好日子,你也休想。

  赵千刀呆住:“你和张兰芳有仇,还是和国舅家有仇?”

  “我就是看不惯她好命。”柳青青拍拍手,接过赵千刀递来的酒囊,将竹叶青喝光,跟他到丁岩家做客。

  你对不住谢轻舟,便与我为敌。柳青青报复了张兰芳,心情空前愉悦,夏末秋初的傍晚很宜人,她买了熟食和河鲜,都让赵千刀扛着:“今天算我请客。”

  赵千刀又问:“张兰芳得罪你了?”

  柳青青说:“我起码有半张脸还能看,她整张脸都没法看,凭什么想嫁谁就嫁谁?”

  赵千刀恍然大悟

第 1 章 1[1/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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