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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三部曲(全三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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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海之滨》(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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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海之滨》(7)[1/3页]

  珊瑚丛林

  我在想,每个在佛罗里达群岛旅行的人,多半会对这片独特的水天世界,对碧海、蓝天以及被红树林覆盖的小岛熟视无睹。礁岛群有明显的特征。这里也许比其他地方,更能让人将对过去的回忆、眼前的现实和未来的展望紧密联系在一起。裸露的锯齿状腐蚀岩上雕刻着珊瑚的形态,代表了逝去的过往,死寂而荒凉。泛舟海上,俯瞰海底五彩缤纷的海洋花园,你可以见到一片热带丛林,郁郁葱葱,充满神秘,带着生命的蓬勃生机。而在珊瑚礁和红树林沼泽,你似乎窥见了萧瑟的未来。

  这是全美国独树一帜的礁岛群,事实上,类似的海岸线在地球上也很少见。在近海水域,活的珊瑚礁在岛链边缘生长,而一些岛屿自身也是死去的古老珊瑚礁的遗迹,也许一千年前,它们的建造者曾经在温暖的海洋里生活,并一度欣欣向荣。这里不是由冷冰冰的岩石或沙子形成的海岸线,而是由活生生的珊瑚建造的,它们虽然和我们一样,有原生质构成的身体,却能将海洋中的物质转变为岩石。

  活珊瑚礁只能在水温很少低于二十一摄氏度,而且绝对不能长时间低于这个温度的海域生活,因为只有在温暖的海水中,珊瑚才会分泌钙质骨骼,修建宏伟壮观的珊瑚礁结构。因此,珊瑚礁和珊瑚海岸只出现在南北回归线之间的热带地区。此外,珊瑚只生活在大陆的东海岸,因为受地球自转和风向的影响,朝极地方向移动的热带洋流会经过那里。西部海岸对珊瑚来说,没有那么热情好客,那里的洋流是来自极地深海的冰水,寒流沿着岸边,一路朝赤道漂移。

  于是在北美地区,加利福尼亚和墨西哥的太平洋沿岸没有珊瑚,而西印度群岛的珊瑚却种类繁多。在南美的巴西海岸,非洲的热带东海岸,以及澳大利亚的东北海岸,情况也是如此。澳大利亚的大堡礁有长达一千多英里的生物墙。

  在美国,唯一的珊瑚海岸是佛罗里达礁岛群。这些岛屿绵延近两百英里,直达西南方向的热带水域。礁岛始于迈阿密稍南、比斯坎湾入口处的沙岛、艾略特岛和老罗德岛,其余岛屿继续往西南延伸,绕过佛罗里达大陆的尖端。佛罗里达湾将礁岛与陆地分隔开,并最终形成墨西哥湾和佛罗里达海峡之间一条狭长的分界线,靛蓝色的墨西哥湾流便从这里经过。

  礁岛群靠海的一侧有一块三到七英里宽的浅水区,在海底形成一个微微倾斜的平台,这里的海水深度一般不超过五英寻。一条深约十英寻、曲曲折折的鹰海峡横过这片浅海,小船能在里面航行。

  一道由活珊瑚礁形成的堡垒耸立在深海边缘,构成礁坪朝海一侧的边缘。

  根据属性和起源的不同,礁岛群分成两组。东侧的岛屿呈圆弧状,分布在沙岛到红海龟岛之间长达一百一十英里的区域,那里是更新世珊瑚礁裸露的遗迹,在冰河时代末期,其建造者们曾生活在温暖的海洋中,并一度兴旺,而如今,珊瑚和珊瑚礁都变成了干燥的陆地。礁岛群东部有一些狭长的岛屿,覆盖着低矮的树林和灌木,与暴露在外海中的珊瑚石灰岩接壤,经由迷宫般的红树林沼泽,通向佛罗里达湾的浅水区。西侧的那组被称作“松岛”,与东侧岛屿的土壤类型截然不同,这些礁岛由起源于间冰期浅海的石灰质岩石构成,如今只是稍微露出海面。但对整个礁岛群来说,无论是由珊瑚,还是由海洋漂流物固化形成的,大海都是那位雕塑家。

  从其存在的意义来说,这种海岸不仅代表陆地和海洋之间紧张的平衡关系,更有力地证明了一种在进行当中、由生命带来的不断变化的过程。这种感受,也许那些站在礁岛木桥上的人最能体会,放眼望去,几英里外的海面上,被红树林覆盖的岛屿点缀其间,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这里像一块梦幻般的土地,沉浸在辉煌的过去中。桥下,一株株细长的绿色红树林幼苗漂浮在水中,一端已经长出根须,往水下延伸,准备扎根在途中可能遇到的任何一处泥滩。多年来,红树林填补了岛屿之间的水隙,而且创造了新的岛屿。流经桥下的水流携带着红树林的幼苗,同时也为修建近海礁石的珊瑚虫送来浮游生物。这些珊瑚虫修筑起坚如磐石的堡垒,而有朝一日,这道堡垒也许会成为陆地的一部分。珊瑚海岸便是这样形成的。

  要了解当下和未来,就得铭记过去。在更新世,地球经历过至少四次冰河期,那时的气候极为恶劣,巨大的冰川一路南下。每次进入冰河期,都有大量的水体冻成冰,全球的海平面因此下降。两次冰河期之间是温和的间冰期,此时,部分冰川融化成水,流回海洋,全球的海平面再次上升。自最近一次的“威斯康星冰河期”以来,地球的气候总体呈上升态势,威斯康星冰河期之前的间冰期被称作“桑加蒙间冰期”,佛罗里达群岛的历史与这一时期有很大的关系。

  如今,构成礁岛群东部岛屿的珊瑚礁大概就形成于几万年前的桑加蒙间冰期。当时的海平面也许比现在高出一百英尺,海水覆盖了佛罗里达高地的整个南部。在高地斜坡东南侧的海域,珊瑚开始在一百英尺深的温暖海水里生长。后来,海平面下降了大约三十英尺,预示又一个新的冰河期开始,伴随遥远北方的降雪,海平面再次下降三十英尺,浅水里的珊瑚生长得更加繁茂,珊瑚礁不断向上提升,越来越接近海面。海平面下降,虽然一开始有利于珊瑚礁的生长,最终却会成为毁掉它们的罪魁祸首,因为处于威斯康星冰河期,北部海域冰量增加,海平面高度大幅下跌,珊瑚礁露出水面,所有的珊瑚虫都死掉了。后来,珊瑚礁虽然再次被海水短暂淹没,却无法让珊瑚虫死而复生。冰河期再次出现,除了形成如今岛屿之间位置较低的水道,珊瑚礁一直暴露在水面之上。礁石在雨水和盐雾的作用下溶解腐蚀,很多地方还能见到珊瑚岬,清晰辨认出上面的珊瑚种类。

  珊瑚礁有生命,形成于桑加蒙间冰期的海里,沉积物形成了佛罗里达群岛西侧岛屿靠近陆地一侧的石灰岩。如今,佛罗里达半岛南端全都被淹没在海水中,最近的陆地远在一百五十英里外的北部。大量的海洋生物遗骸、溶解后的石灰岩,加上海水的化学反应,共同造就了覆盖在浅海海底的软泥。随着海平面的变化,软泥被压实凝固,变成质地细腻的白色石灰岩,内部含有许多形似鱼卵的碳酸钙小球,由于这个特征,人们将其称作“鱼卵石灰岩”或“迈阿密鱼卵岩”。这种岩石很快成为佛罗里达大陆南部的地基,并在最新一层沉积物的下面,构成佛罗里达湾的海床,随后岩层又上升到海面,延伸到松岛,涵盖大松礁岛和基韦斯特。在大陆地区的一些城市,比如棕榈滩、劳德代尔堡和迈阿密,都建在这种石灰岩的山脊上,海水冲刷着古老的半岛海岸线,将软泥塑造成弯曲的沙洲。“迈阿密鱼卵岩”暴露在大沼泽地里,像是表面凹凸不平的奇怪岩石,时而是突起的山峰,时而又变成溶蚀孔。修建“迈阿密小道”和从迈阿密到基拉戈高速公路的工人,至今还能回忆起他们沿途挖起这种石灰岩,把它们铺成路基的情景。

  了解了过去,我们就能看到地球早期的发展模式,如今依然在重复。和那时候一样,活的珊瑚礁在近海生长,沉积物在浅海中缓慢累积,而可以肯定的是,海平面高度也在不知不觉地变化。

  在珊瑚海岸外的浅滩,海水呈碧绿色,更远的海水则一片蔚蓝。暴风雨过后,或是吹过长时间的东南风后,“白水”就会涌来。随后,从海底礁坪搅起一股浓稠的、乳白色的、富含钙质沉积物的水流,从珊瑚礁间冲出。遇到这种情况,潜水镜和水肺毫无用武之地,水下的能见度比大雾笼罩下的伦敦好不了多少。

  形成“白水”的间接原因是沉积物的高沉降率,这在礁岛群附近的浅滩很常见。只要从岸边踏入水中几步,就能看到有白色粉末状的物质漂浮在水中,慢慢沉到海底。海岸处处都能找到沉积物的踪迹。细粉尘落在海绵、柳珊瑚和海葵上面,堵塞并掩埋了生长速度极慢的海藻,给黑色的蜂孔大海绵覆上一层白色。蹚水的人在海水中激起一团团白云,风和强劲的水流又为它们提供动力。沉积速度快得惊人,有时,在一场风暴过后、两次潮汐之间,就能积起两到三英寸的沉积物。它们来源不同,有些来自动植物遗骸的自然分解,比如软体类的贝壳、蓄积石灰的藻类、珊瑚骨骼、蠕虫或海螺的管、柳珊瑚和海绵的骨针、海参的骨片。也有些源于海水中碳酸钙的化学沉淀。这些碳酸钙从构成佛罗里达南部的石灰岩中析出,被河流和大沼泽地的细流带回海里。

  如今,佛罗里达群岛岛链几英里外便是活珊瑚礁,构成浅滩伸向海里的边缘,让人们有缘俯瞰楔入佛罗里达海峡的陡峭海槽。

  珊瑚从迈阿密南部的福伊礁岩一路延伸到玛贵斯岛和龟岛,它们通常位于水下十英寻的位置,但偶尔也会上升到较浅的位置,突破海面,成为一座座近海小岛,有些还能被灯塔照到。

  人们泛舟在珊瑚礁的上方,透过玻璃船底向下凝望,会发现很难勾勒出整块地形,因为视野所及的范围有限。即便熟悉海况的潜水员,也很难判断自己其实站在一座海底高山的顶峰,水流像山风一样掠过,柳珊瑚像一丛丛灌木,林立的鹿角珊瑚像一处处石林。

  在靠近陆地的位置,海底斜坡平缓地从山顶延伸到宽敞的鹰峡,然后继续爬升,突破水面,形成一系列低矮的岛屿,即佛罗里达礁岛群。但在珊瑚靠海的一侧,山体底部迅速下沉到深海。活珊瑚生长在约十英寻深的海水中,因为再往下潜,光线就太暗了,或是有太多的沉积物。那里找不到活珊瑚礁,而是死去的珊瑚礁的大本营,是在海平面比现在低得多的某个时期形成的。在水深达一百英寻的地方,有一块干净的岩石底层,叫波塔尔斯台地,这里生物的物种异常丰富,但长在这里的珊瑚虫并不建造珊瑚礁。海水深度在三百到五百英寻之间的沉积物堆在一处斜坡上,斜坡滑到佛罗里达海峡的谷底,是墨西哥湾暖流通过的路线。

  成千上万的动植物,无论活的还是死去的,都藏身于珊瑚礁中。不同种类的珊瑚都会建造一种石灰质的小杯子,从而构成许多奇特、美丽的形态,充当珊瑚礁的基础。除了珊瑚,还有其他的建设者,礁石的空隙都塞满它们的壳或者石灰质管,不同原料的建筑石材与珊瑚岩胶合在一起。有构建管状外壳的蠕虫,也有软体类海螺,两支大军的管状壳彼此纠缠,形成庞大的构架。钙性藻类的体内含有沉积的石灰质,也成为珊瑚礁的一部分,或者大量生长在陆地一侧的浅滩上;海藻死后,身体组织会变成珊瑚沙,进而形成石灰岩。柳珊瑚也叫“海扇”或“海鞭”,软组织中含有石灰质骨针,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海水的化学作用,珊瑚骨针以及来自海星、海胆、海绵和无数小生物的石灰质骨针都成了珊瑚礁的一部分。

  有生物建造珊瑚礁,就有生物破坏珊瑚礁。硫海绵能把石灰质岩溶解,爱钻孔的软体动物在里面挖出一条条迷宫般的隧道,蠕虫用尖利的牙齿啃食,动摇珊瑚礁的内部结构,再加上海浪的冲击,一大片珊瑚礁很快就被攻陷,沿着朝海的一侧,滚入深水区。

  整个复杂结构的基础是一种外表看似简单的微小生物——珊瑚虫。珊瑚虫样子和海葵相似,身体是一根圆柱状的双壁管,底部封闭,顶端敞开,触须像王冠一样围绕在口部周围。珊瑚虫与海葵最重要的区别,与珊瑚礁的修建有关:珊瑚虫有分泌石灰的能力,可以在身体周围形成一个坚硬的杯状体。就像软体动物的壳是由外层软组织分泌而成一样,这种硬质的杯状体也由珊瑚虫的外层细胞分泌而成。因此,像海葵一样,珊瑚虫也居住在像岩石一样坚硬的隔间里。不过,由于珊瑚虫的皮肤按照一定间隔形成朝内的一系列褶皱,而这些皮肤都有分泌石灰质的能力,所以杯状体内部也不光滑,有一些朝内的隔板,于是形成了人们所熟悉的星形或花瓣形的珊瑚骨骼。

  大多数珊瑚会组建由许多个体构成的群落,不过,构成任何一个群落的所有个体,都是由同一个受精卵成熟后通过出芽的方式产生的。群落有该物种独特的形态特征,包括枝丫状、卵石状、扁平壳状或水杯状。珊瑚群落的内核是实心的,所以只在表面有活的珊瑚虫居住,根据品种不同,或疏或密地聚在一起。事实上,珊瑚群落规模越大,构成该群落的珊瑚虫个体就越小。一人多高的分支珊瑚,珊瑚虫个体大概只有八分之一英寸长。

  珊瑚群落的硬质物通常呈白色,但也可能与寄生在软组织内微小的植物细胞颜色一样,两者维持互利互惠的共生关系。这种关系意味着物质的交换,植物获得二氧化碳,动物则利用植物产生的氧气。不过这种特殊的关联可能有更深层的含义。藻类的黄色素、绿色素或棕色素属于被称作类胡萝卜素的化学物质,最新研究表明,藻类中的色素可以作为“内部相关因子”影响珊瑚的生殖过程。正常情况下,藻类的存在有益于珊瑚生长,但在光线微弱的条件下,珊瑚就会通过排泄的方式来摆脱藻类的影响。这也许意味着,在弱光或黑暗中,植物的生理特征发生了变化,新陈代谢的产物包含某些有害的物质,所以珊瑚不得不对它们下逐客令。

  珊瑚群落还有其他特殊关联。在佛罗里达群岛和西印度群岛的一些地方,一种瘿蟹会在活的脑珊瑚群上表面挖出炉灶形状的坑。

  在珊瑚生长的过程中,瘿蟹一直设法让这个半圆形的入口敞开,幼年时期的瘿蟹会通过这个出入口往返自己的巢穴,然而等它发育完全,却被囚禁在珊瑚礁里。人们对这种生活在佛罗里达的瘿蟹知之甚少,但在澳大利亚的大堡礁,有一种蟹与其习性相近,但是只有雌性个体。雄性瘿蟹的个头很小,会主动去探访关在洞里的雌性瘿蟹,后者依靠从海水中过滤有机物生存,其消化器官和附肢比雄性个体精细许多。

  在珊瑚礁和近海水域,柳珊瑚异常丰富,数量甚至超过普通珊瑚。紫罗兰色的扇珊瑚在水流中舒展它们的蕾丝花边,扇状结构上布满无数张小嘴,通过微小的毛孔探出来,触须伸到水中捕捉食物。一种外壳光滑坚硬、被称作“火烈鸟舌”的小海螺常常寄居在扇珊瑚上面。淡粉红色的软膜覆盖在外壳,上面布满黑色的三角形图案。被称作“海鞭”的柳珊瑚也比较多,形成了密集的海底灌木丛,高度通常齐腰,有时也达到一人多高。珊瑚礁上的柳珊瑚呈现出丁香色、紫色、黄色、橙色、棕色和浅黄色。

  结壳海绵给礁壁铺满黄色、绿色、紫色、红色的垫子,珠宝盒蛤和刺牡蛎等充满异国情调的软体动物附着在珊瑚礁上,长脊海胆给洞穴和裂缝打上深色的补丁,浅色的鱼群围绕礁石轻快地游动,而银纹笛鲷和梭子鱼像独来独往的猎人,伺机向鱼群发起进攻。

  夜幕降临,珊瑚礁恢复了生机。白天,小小的珊瑚虫们一直缩在充当掩体的保护壳里躲避阳光,到了晚上,它们从每一根石质枝丫,从每一座尖塔和穹顶的外壁,将触手冠一个个探出来,开始捕食海水表层的浮游生物。当小型甲壳类动物和其他浮游生物不小心漂到或游到珊瑚枝旁边时,马上就会成为珊瑚虫刺细胞的食物。珊瑚虫的每个触手上都布满了这种刺细胞。尽管浮游生物的个体很微小,但想要平安通过枝干纵横交错的角珊瑚丛,机会却非常渺茫。

  珊瑚礁中的其他生物也对夜晚和黑暗做出反应,从白天躲藏的石窟和石缝中爬出来。即便是隐身于海绵中的小虾、端足类动物和其他在海绵深处定居的不速之客,到了夜里,也会沿着黑暗狭窄的走廊爬出来,在入口处搜寻食物,顺便打量珊瑚礁外的世界。

  每年都有那么几个晚上,珊瑚礁上会发生一些非同寻常的事件。南太平洋有一种出名的矶沙蚕,会在某个特定月份的某个月夜聚成一个巨大的产卵群,它还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近亲,生活在西印度群岛,或者局部分布在佛罗里达群岛的某些珊瑚礁上。在佛罗里达角、干龟群礁和西印度群岛的一些海域,人们对这种大西洋矶沙蚕的产卵过程进行过多次观察。在干龟岛上,这种矶沙蚕会在七月份产卵,通常是下弦月,偶尔也选择上弦月,但从来不在新月时产卵。

  这种矶沙蚕栖息在死珊瑚岩的洞穴中,有时也占用其他生物挖的隧道,还会把岩石咬碎,自己挖洞。这种奇怪小生物的作息似乎受光线控制。尚未成熟的矶沙蚕会本能地排斥亮光,比如太阳光、满月时的月光,甚至暗淡的月光。只有在深夜最黑暗的时候,当光线没有了抑制作用,它才会从洞里出来冒险,爬出洞外几英寸,去啃食岩石上生长的植被。随着产卵季节来临,矶沙蚕身体内部开始发生明显的变化。当生殖细胞日渐成熟时,这种动物身体的后三分之一段将呈现出新的颜色,雄性是深粉色,雌性是灰绿色,而且身体的这一部分会随着卵或精子的成熟而肿胀,变得透明,头尾之间能看到一条明显的束带。

  那个特殊的夜晚终于来临。矶沙蚕的身体外形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开始对月光做出新的反应。它们不再害怕光,也不再因为有光而把自己囚禁在洞中。相反,月光把它们引出来,参加一场奇特的仪式。矶沙蚕从洞穴中倒退出来,推着薄而肿胀的身体后部,开始一系列扭曲的螺旋动作,直到身体最薄的地方忽然裂开,每一只矶沙蚕都断成两截。这两截有不同的命运,一部分仍然留在洞穴中,重新开始在黑暗中寻觅食物的生活,而另外一部分则游向大海,成为成千上万矶沙蚕大军中的一员,加入产卵的狂欢活动中。

  在这个夜晚的最后几小时里,聚集的矶沙蚕数量迅速增加,而当天色渐明,海水涌上来时,这些矶沙蚕几乎将礁石表面遮盖。当第一缕阳光出现,矶沙蚕受到光线的强烈刺激,扭曲身子并剧烈收缩,体表的薄壁爆裂开,精子和卵子都被释放到海里。排空了精卵的矶沙蚕还会疲惫地游一段时间,一些矶沙蚕会被寻找大餐的鱼群吞入腹中,其余的则很快沉到海底死去。而漂浮在海面上的受精卵会随波漂流,在深达数英尺、方圆几英亩的海水中悬浮。受精卵的内部已经开始经历细胞的分裂和结构的分化。当晚,受精卵就变成微小的幼虫,并在水中以螺旋运动的方式游泳。幼虫在海水表面大约要生活三天,然后在礁石中的洞穴里蛰伏起来,一年后,这个物种又会重复同样的产卵行为。

  矶沙蚕的一些近亲也会定期在礁岛群和西印度群岛聚集产卵,身体也会发光,在漆黑的夜晚绽放美丽的焰火。有些人认为,哥伦布所写的他在10月11日晚上“登陆前四个小时,月亮升起前一个小时左右”所看到的神秘光芒,也许就来自这种“火虫”。

  潮汐从珊瑚礁涌来,冲过沙滩平地,一直到岸边耸立的珊瑚岩才渐渐停歇。在礁岛群的一些岛屿上,岩石风化得很慢,外表平滑,轮廓圆润,而其他岛上的岩石则受到海水的侵蚀,表面满是粗糙的麻坑,这说明在过去的一百年间,海浪和盐雾溶解了岩石,惊涛骇浪被凝结成固体,甚至被雕琢成月球的模样。高潮线附近的珊瑚礁上布满了小洞和溶蚀孔。站在这里,我总会强烈地感觉到脚下那些死去的珊瑚,以及如今摇摇欲坠、外形模糊的珊瑚礁上,曾经有活的珊瑚虫住在里面,兢兢业业地凿出这些孔洞,而现在,所有的建设者都已经辞世,离开我们成百上千年,但它们的作品却保留了下来,那就是眼前所看到的这些珊瑚礁。

  蹲在凹凸不平的岩石上,我听见空气和海水拂过岩石表面时发出的呢喃絮语。这是一种非人类的、专属于潮间世界的声音。偶尔会有生命的迹象将笼罩这片荒凉世界的咒语打破,也许是一只黑色的海蟑螂,像飞镖一样掠过晒干的岩石,消失在等脚类动物居住的小洞中。它冒险暴露在阳光以及眼神犀利的敌人面前,只是为了从一处暗穴快速跑到另一处暗穴。这种生物,珊瑚岩上有成千上万,但一直要到黑暗笼罩海岸,它们才会成群结队地出来寻找动植物碎屑充饥。

  高潮线上生长的微型植物染黑了珊瑚岩,那道神秘的黑线是世界上所有岩石海岸边缘的标记。由于珊瑚岩不规则的表面和深深的裂缝,海水会顺着岩缝和凹陷流入高潮带岩石底部,因此一块黑色地带让锯齿状山峰和小孔洞的末端变得颜色暗淡,而黄灰色调的轻质岩石则位于潮线控制区以下的洼地。

  蜒螺是一种外壳带粗条纹或黑白格子条纹的小海螺,群居在珊瑚礁的裂缝和孔洞中,或者在多孔隙的岩石表面休息,等待潮水给它们带来食物。另外一些在圆润的外壳上长有念珠状花纹的是玉黍螺族群。和其他螺类一样,这些念珠状花纹的海螺正试探性地朝陆地进军,它们生活在岸上的岩石或原木底部,甚至走进陆地植被的边缘。黑色的拟蟹守螺成群居住在略低于高潮线的地带,以岩石表面的藻类为食。活海螺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留在潮位线附近,死去后,它们的贝壳会被寄居蟹找到并据为己有,被带到海滩低处。

  这些腐蚀得严重的岩石是石鳖的家园,它们原始的外观可以追溯到软体动物的一些古老族群,而石鳖是存世的唯一代表。石鳖椭圆形的身子外面覆盖着由八块横板拼接起来的外壳,潮水退去后,刚好能嵌入岩石的凹陷中。它们紧紧地抓住岩石,背部倾斜的轮廓让惊涛骇浪也奈何不了。等潮水漫上来,它们便开始四处爬行,继续从岩石上锉刮植被,身子随着锉刀一样的齿来回摆动。石鳖每个月只挪动几英寸,由于行动迟缓,藻类的孢子、藤壶或管虫的幼虫会在它们的外壳上定居下来,并且发育长大。有时,在阴暗潮湿的洞穴中,石鳖会一只压一只地叠罗汉,每一只都可以从下面的石鳖身上刮下藻类为食。通过这种方式,这些原始的软体动物也许会变成地质变化的某种媒介。它们寄生于岩石间,跟随藻类以及岩石颗粒的细小碎屑迁移,在过去几个世纪甚至上千年间,这个古老的物种过着简单的生活,默默地为地球表面的侵蚀过程奉献力量。

  在礁岛群的一些岛屿上,一种称为石磺的潮间带软体动物生活在岩间深穴中,洞口常常长满大量的贻贝。虽然石磺是一种软体动物或者说属于贝类,却没有外壳。它属于一个包括大量的陆地海螺或蛞蝓的族群,其中许多品种的外壳缺失或藏了起来。石磺生活在热带海岸,通常是受到严重侵蚀的岩石海滩上。潮水退去后,黑色的小石磺从门口冒出来列队前行,蠕动着将横在路中间的贻贝推开,通常每个洞里会有十几只石磺爬出来,和石鳖一样

第二十三章《海之滨》(7)[1/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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